重庆大厦,位于香港尖沙咀弥敦道36-44号。
旁边是购物天堂海港城、中港城。对面是高档的半岛酒店和假日酒店,距离香港地标天星码头、九龙公园仅需步行十分钟。不用说,地理位置十分优越。
在寸土寸金的香港,这座十七层高的大楼 ,在人们的眼里呈现的是"横看成岭侧成峰"的不同面目——
A面,浪漫迷幻。
1994年,王家卫在重庆大厦取景两个月,拍摄了爱情电影《重庆森林》。荧幕上的重庆大厦充满了艺术气质。
B面,香港的"黑暗心脏"
而对于普通的香港人,重庆大厦则是一个令许多人望而却步的地方,这里变成了位于香港却又不属于香港的"黑色孤岛"。
从几则中文博客和聊天室摘录的典型评论里可以知道他们的感受——
"我每次路过(重庆大厦)都好紧张……总觉得自己进去就会迷路或者被人绑架";
"我也不敢去,里面好像有许多色狼流氓";
"我看见一群黑人、印度人站在一栋大楼前,我抬头一看是‘重庆大楼',如传说中那样真的是黑成一片,因为全是一团黑的人在里面";
"今日我和同学去吃咖喱,是我第一次去重庆大厦,好像去了另外一个国度。咖喱还不错,但是我刚进去还是很怕……因为爸爸警告过我不要进去"。
如以上评论所指,一些香港华人,特别是年轻人,对重庆大厦的兴趣主要是为了光顾高层的咖喱餐厅,不过更多人还是害怕走进这栋大厦。
那么,真实的重庆大厦是什么样的呢?
重庆大厦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廉价旅馆的代言词。1961年落成时,其设计新颖,一度是香港的豪宅。
随着60年代末越南战争的爆发,英殖民政府管辖的尖沙咀成为了美军造访的红灯区;到了70年代,来自西方的嬉皮士和背包客开始出现在重庆大厦。
在这个各路人马自由来往的过程中,它也逐渐成为了一个鱼龙混杂、藏污纳垢的法外之地。大厦内的约4000个住客中,主要是香港的少数族裔人士,以印度和巴基斯坦等南亚裔人士、以及来自不同非洲国家的人士最多。
这座混合型大厦,拥有很多廉价宾馆、商店、食肆、外汇兑换店及其他服务行业。
光是一楼和二楼就有140多家店铺。不仅如此,这里甚至是非洲、南亚商家的重要交易场所。据估计,从重庆大厦出货的手机,大约占撒哈拉以南手机交易的20%。
这种与中环所代表的香港全球化枢纽角色反差极大的角色,被香港中文大学的麦高登教授称为"低端全球化"。作为研究"低端全球化"最为著名的学者之一,麦高登以对香港重庆大厦的研究出名。阅读他的《香港重庆大厦:世界中心的边缘地带》,我们可以看到重庆大厦的C面。
◆《香港重庆大厦:世界中心的边缘地带》
作者:麦高登 出版社: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
成都图书馆 索书号:C912.81/5022
通过历时三年多的田野研究,麦高登教授"每个星期都至少在这座大厦的廉价旅店里住一晚",并且"时不时地就往这里跑",他在这里"邂逅了129个不同国籍的人",有来寻求廉价住宿的背包客,更主要是来自南亚和非洲等地做非法贸易的商人。这些来自"第三世界"的商人,让重庆大厦成为了低端、脏乱、无序的"飞地"。有趣的是,这个香港本地人不愿再踏足的地方,反而变成了对第三世界最宽容的地方,它收容和养育了生存在跨国资本主义底层的微不足道的玩家。
作者通过引人入胜的故事,展现了大厦居民与国际商品、金钱、理念之间错综复杂的联系。让我们明白:所谓"全球化" 并不只由麦当劳、可口可乐、索尼、苹果这样的大型企业所代表,也不仅仅涉及大楼、律师、财政预算;重庆大厦所展现的"低端全球化",更便于我们理解广州越秀区、三元里、义乌这样的中国内地城市的商业模式;通过灰色打工、行李箱、绞尽脑汁过海关、订货谈判,重庆大厦调和各种冲突,向世界各地延伸出连接线,而世界也就由这一座大楼反映出来了。
也许人类学家的工作的意义之一,就是像麦高登教授发现"低端全球化"这股世界市场底层的暗涌一样,通过孜孜不倦的田野研究、持之以恒的笔记和反思、感同身受的同理心,去发现事物不为人所注意的"暗面",发现宏大概念之下的微观机制,在日常生活之中认识世界。